开云体育登录-金色天才的暗面

汗水顺着眉骨流下,刺痛了眼角,他抬手用护腕抹去,视线短暂模糊了一瞬,斯台普斯中心穹顶的炽光灯,此刻比沙漠正午的太阳更让人窒息,空气灼热、粘稠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粒,记分牌猩红的数字咬合在一起,分差是令人牙酸的“2”,时间,还有不到四十二秒,球在对方手里,节奏是致命的粘滞,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也能听见四周两万人的狂啸汇成压迫耳膜的噪音之墙,三十八岁,膝盖里那点残存的、属于年轻人的润滑液早已被经年累月的磨损榨干,每次变向、急停,都能感觉到骨与骨之间干燥的摩擦,但他站得很直,如同落基山脉深处一块经历过所有风雪的岩石,对手的王牌控卫,那个速度快得像子弹出膛的年轻人,正在他面前体前交叉运球,眼神里的火焰,他二十年前也拥有过,他微微沉下重心,所有嘈杂远去,世界只剩下对方晃动的肩关节、篮球击地的节奏,以及自己血管里缓慢流淌的、冰河般的冷静,这不是第一次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,他需要在一切将熄未熄时,亲手擦亮火柴。


更衣室里的男人(我们姑且称他为“老指挥官”)忽然痉挛般抽动了一下手指,不是疼痛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,像一根极细的银丝,跨越了地理与项目的鸿沟,猝然绷紧,在他心弦上拨出一个尖锐的音符,他“看”见了,不是用眼睛,他看见一双沉稳到近乎冷酷的眼睛,在篮球场炽白的光下,正阅读着时间与空间最后的结构;他看见一具同样布满旧伤、被岁月打磨得沉重的身躯,正积蓄着山崩前最后的宁静,一种深切的、同类的气息穿透虚无而来,那不是对胜利的饥渴——那种原始冲动属于年轻人;那是独行者面对绝壁时,对自身存在最后的、近乎傲慢的确认:由我来定义终局,哪怕定义词是“失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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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的声浪又一次高涨,是马赛队球员经过,年轻的、肆意的笑声像刀子,老指挥官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,那里,皮肤之下,有一处极其细微的、连最先进的影像仪器也难以捕捉的旧伤,不是骨折,是某种韧带深层的磨损,是无数次精准长传、弧度刁钻的射门留下的、独属于他的隐秘签名,它早已不疼,只是一个印记,但此刻,那印记却在皮肤下微微发热。


四十二秒,对方后卫动了,向左的假动作逼真得撕裂空气,但老指挥官“看”到的那双眼睛(球场上的男人,我们称他为“磐石”),没有失位,磐石的右脚像是焊在地板上,只在最后一刹,以最小的幅度横移,指尖堪堪碰到改变方向的球,不是抢断,是一次精准的破坏,球滚出边线,时间停表,喧嚣有瞬间的凝滞,转为惊愕的吸气声,攻防转换,发边线球,球经过两次传递,毫无悬念地,在进攻时间将尽的时刻,回到了弧顶的磐石手中,防守他的,换成了对方最强壮的前锋,像一堵移动的墙,所有人拉开,时间:七秒,六秒,磐石连续胯下运球,节奏单调,却带着催眠的韵律,五秒,他肩头向左一沉,对手的重心被骗走半寸,四秒,不是向左,是原地,干拔,起跳,身体在空中略微后仰,以对抗地心引力和膝部的酸涩,出手点并不高,弧线却平直迅疾,像一道撕裂窒闷夜晚的银色闪电,三秒,篮球空心入网的声响,在突然死寂的场馆里,清脆得像玻璃碎裂,反超一分。

对方叫了暂停,磐石缓缓走回替补席,没有怒吼,没有表情,只是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,按在脸上,毛巾下,他的呼吸粗重如风箱,就在刚才出手的瞬间,在篮球脱离指尖的万分之一秒里,他并非只感觉到篮筐,他感觉到一片绿茵场,一份同样沉重的、金色的疲惫,以及一种与自己如出一辙的、在绝境中非要亲手握住命运枪管的决绝,很荒谬,但他指尖残留的触感,除了皮革的颗粒,似乎还沾上了一丝欧洲夜雨的凉意。


雨真的开始下了,淅淅沥沥,敲打着更衣室走廊外高窗的玻璃,老指挥官终于站起身,褪下湿透的、印着波兰国徽的球衣,更衣柜的镜子里,映出一具依然结实却遍布光荣伤疤的躯体,他凝视着镜中人的眼睛,那里面的火焰并未熄灭,只是在深处,沉淀为更恒久、更灼人的炭火,门外,失败者的通道清冷,通往即将启程回国的巴士,他慢慢换上干净的便装,动作一丝不苟。

几乎在同时,地球另一端,终场哨音响彻球馆,磐石的球队守住了最后一攻,以一分险胜,他被疯狂的队友包围,彩带从天而降,在鼎沸的人声中,他抬头望向漫天飞舞的彩带,目光却似乎穿越了场馆的穹顶,望向一片虚无,他做了一个无人理解的动作——他举起刚刚投出绝杀的右手,放到眼前,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那里,当然什么都没有,只有汗水,和胜利的尘埃。

但老指挥官在扣上外套最后一粒纽扣时,仿佛心有所感,也抬起了自己的右手,手腕上,那片皮肤下的旧伤印记,不知何时已不再发热,恢复了常态,只是隐隐的,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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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夜里,大巴发动机沉闷地响起,场馆外,庆祝的焰火照亮了半边天,两个男人,在各自世界的角落,以截然相反的方式,为这个夜晚画下了句点,他们都曾用天赋点亮过时代,天赋的余光正在收敛,责任的阴影愈加深沉,那被无数人赞颂的“金色”,褪去炫目的浮华后,内里是更为致密的、接近金属本质的刚硬与冷冽,那是独行至末路的君王,在玉座崩毁前,最后一次亲手校验权柄的重量,他们从未相识,却在某个超越现实的维度,完成了一次只有败王与胜王之间才能理解的、寂静的击掌,那掌声不存在于空气,只存在于所有正在老去、却拒绝在黄昏时交出刀剑的魂魄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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